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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20-10-30 23:33:30 | 作者:佚名

  不 得 了

  文/沉穗

  这是我很早前听来的一个故事。我想把它以小说的形式写下来的唯一原因就是今夜突然想起了它。尤其在晚上,这样的故事很适合在这样的时光背景下讲述。

  首先,我得先从交代地点讲起。

  县城不大,但人口流量不小,不甚宽阔的街面总是熙熙攘攘。尤为热闹之处,便是那剧院门口,犹如三十年代的上海滩,或如当下的京城,总想展示自己的角儿始终把这里当作捷径平台,一个事件、一条绯闻一旦在这里发生或公布,不几日县城里定是妇孺皆知了。

  这天,同往日比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剧院门前兀自热闹非凡:年轻人结对钻进剧院台阶前的帐篷下打起了台球;北街韩老六的零食摊儿已经摆开,他的特色是炒杏仁,咀嚼起来,满嘴油香,看戏或电影时,没有不从他那里抓一两块钱的,用一张孩子读过的课本纸叠成斗状盛了,于是剧院里便弥漫了阵阵炒过的杏仁香;摆卦摊的刘四还是蹲在剧院与百货商店之间的砖墙下耷拉着眼皮,任一缕乌黑的胡须在脚前描有阴阳鱼的红布上空自在轻拂。

  十斤提着箩筐从东大街转悠着上来,他环视着剧院门口一带,想寻个地方把昨日在河里打的鱼卖了,好给痴迷绣花的母亲买些彩线回去,因为母亲答应要给他绣一个莲花娘子挂在墙上,好招引漂亮姑娘做他的媳妇。

  “不得了!不得了!”

  突然,有人大声喊了起来。此时,打台球的年轻人举着杆子开始四下张望,正在给一小孩称杏仁的韩老六举起双臂定格空中也在探寻这一声接一声来自哪里,大街上的行人有的惊慌失措左顾右盼——原来,是阴阳先生刘四在喊,声音颇为高亢,只是那眼皮依旧耷拉着。

  好多人开始围拢过去,纷纷好奇地打探:“咋了?啥不得了了?谁不得了了?”刘四一会儿慢悠悠翻开眼皮看看,一会儿又闭上眼睛默不作声,无论旁观者如何着急,他自顾间歇一下又脱口喊出几声“不得了——不得了!”人们见总是问不出个所以然,便不禁觉得无味起来,开始悻悻地陆续离开,嘴里嘟囔着“阴阳怪气、有病”等类的不满言语,各行其道去了。

  十斤向前走了几步,本也要围过去看个究竟,但考虑到自己的摊位还没有着落,就转身向剧院对面的街边走去。谁知他刚一转身,刘四那里又是声嘶力竭的一声:“不得了了!”他本能地回过头,从人群的腿缝间看到刘四还是耷拉着眼皮,只是脸的方向正朝着自己。他扭身又走,发现街对面钉鞋匠的旁边正好有一块空地。

  “不得了——了!”刘四又喊了起来,听声音似乎还有些着急。不知怎地,十斤此时的心里竟有一丝不安起来,冥冥中脚步开始不由自主地回转,移动,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刘四的面前。

  “先生,啥不得了了?谁不得了了?”他也开口问起了刘四。

  刘四眼都没抬一下道:“你。”

  “我?”十斤有些诧异,“我怎么不得了了?”

  刘四蓦地睁开眼睛,紧紧盯着十斤道:“小伙你听着,三日之内你有血光之灾!”

  “我……”一句话说得十斤打了个寒噤,连忙蹲下,箩筐的鱼扔在一边也不顾了。

  “街上这么多人,你怎么就知道我不得了了?”十斤定下神来,疑惑地问。

  “信了,就听我言;不信,请走你路。”刘四卖起了关子。

  “先生,信,我信。”心中愈增的不安促使十斤恳切地说,“那我该咋办啊,先生。”

  “好。听着,从今晚起,让你最亲的人陪着你,这人不得睡觉,不得眨眼,子夜前后最为关键,连续三日夜夜如此,过了这三天方可无事。”刘四一字一板地说,下颌那三寸黑须上下翻飞。

  “谢了,先生,太谢你了。”十斤感激道,“只是我的鱼还没卖,我没钱给你。”旁边有人窃笑,有人摇首走开。

  “对你,我今天分文不取,因为你可能是我在县城的最后一个买卖了。”刘四微微笑了笑,最后重重地说出了四个字:“切记、切记。”然后再次耷拉下眼睛,闭上嘴,三寸黑须一动不动了。

  “那…那这鱼都给你,请先生不要嫌弃,三日后,我定当厚报。”十斤说完,站起来,分开人群,转身就向家的方向奔去,无论刘四如何喊他,他都仿佛没有听见,但刘四最后的一句话还是飘入了他的耳朵:“得了了……得了了……”

  十斤的家在县城以东十里开外的村子。村子的东边有一条宽阔的河,河水澄湛,流速舒缓,盛夏的时候,河两边的蒹葭、蒲苇葳蕤摇曳,无数的水鸟穿梭其间,啁啾不休。十斤的家就在河边,清晨起来,站在院里,即可望见河面上乳白色的雾烟轻绕在墨绿的蒲芦丛中。每逢暑假,孩提时的十斤总会跑过门前一片平整的空地,再下一个缓坡,和一群光腚的孩子汇聚一起,在河里游追嬉戏,用箩筐扑鱼捞虾。在村里这种快乐的日子一直延续着,直到他考上高中却不得不辍学的那一年。

  “三日之内…血光之灾…最亲的人……”十斤脑海里不断重复着这样的声音一路飞奔着。最亲的人?最亲的人当然是母亲了,也只能是母亲了。他的眼前开始晃荡着母亲慈祥的脸,以及那拿着竹绷子飞针走线的粗糙的手。母亲嫁过来的时候,一直不能生育,爷爷等不住抱憾而终,奶奶也快要熬不住的时候,十斤出生了,那年母亲正好三十五岁。出生的那日,父亲在河里偏偏又捞起了一条十斤重的鲤鱼,于是他的名字也就这样顺势而得了。第二年,奶奶含笑九泉,临死的时候,她说要把这个最好的消息带给爷爷。母亲真要感谢自己这双现在看起来十分粗糙的手,这双手巧赛织女,任何东西一经她手,都会栩栩如生地走入绣布中。要不是这双令全村人艳羡的手,十年不育的母亲也许早被父亲休了。然而,母亲的命还是苦。

  “血光之灾……血光之灾……”十斤脚步匆匆,脑海里依旧排浪滔天。那个血光的下午怎能让十斤忘怀?那个暑假,是一家最欢乐的时光,因为十斤考上了县城高中,母亲的绣绷上天天都开着花儿。可真是乐极生悲,一个下午太阳落山时分,父亲被几个村人抬了回来,右小腿砍断了,十斤只感到眼前一片血肉模糊。母亲先惊后悲再大声嚎啕又低声抽泣,等给父亲截肢医治出院回到家里,母亲像换了一个人,脸上多了皱纹,瞬间凭添华发,出神无语是她的常态,绣绷上开出的只有新痕压旧痕的泪花。原来,父亲是被村西街的石头砍的。不知他和石头的媳妇是何时勾搭上的,听说那个下午在外打工的石头突然回来,不进家门,径直去了他家的苹果园,发现他媳妇正和父亲厮缠在一起,二话不说,操起田埂上一把锄头就朝父亲赤裸的腿上砍去。男人的怒吼与女人的尖叫喧嚣了苹果园的静谧,树叶和青果在锄头的挥舞中凌乱飘落……从医院归来,父亲一直缄默不语,飘忽的眼神总回避着他和母亲,即使撞见,眼里的愧疚、畏惧乃至可怜让人不堪卒读。不久,父亲还是走了,是在一个中午喝农药走的,那时十斤正和母亲在县城的集市上。从发现父亲死亡到安葬结束,母亲一直未流一滴泪,只是在要求十斤辍学的时候,她流泪了。她说请儿子原谅她供不起他上学,其实还有一个只有十斤才能猜出的原因,那就是母亲不想让他识文断字了,因为石头的媳妇喜欢上父亲据说就是因为父亲身上有浓浓的书香!

  “血光之灾…最亲的人……”这句话在耳畔反复回响着,他终于看到了树木掩映中的村子。村子里,有他的家;家里,有他最亲的人——妈。近年,妈又绣花了,而且农闲时节还催促他外出打工,说男人总窝在家里没出息。十斤怕妈一人在家孤单受欺负,迟迟不愿出去,妈逼得紧了,他就在县城打几天短工,无论多累、多晚,他都会回家里睡觉。父亲死后不久,妈烧了父亲所有的书。没有书看,十斤却喜欢上了画,用铅笔在过去的作业本背面闲暇时就画,画鸡、画猪、画河、画蒲苇、画洛神……他喜欢洛神是因为在初中时候迷上了历史书上一幅顾恺之的洛神赋图,那时他常常幻想门前的河里静夜中也许会浮现出洛神,明眸皓齿,衣袂飘飘,笑吟吟凌波而至他的家里,给他家的案板上堆满无数条鱼,然后又飘然而去。有一次他画洛神,画着画着突然不敢画了,因为他发觉这洛神越来越像一个人,这人恰在他的村上,且偏偏是村西街石头家的姑娘!石头家的姑娘比他低两级,在学校里是公认的美人,石头媳妇一心要女儿好好上学,读高中、考大学,做个知书达理的女子,可这姑娘就是开不了窍,补习了两年,还是没有考上高中,最后跟了县城一位同学偷偷跑到东莞去打工,她母亲差点被气死。一年后,她回来了,竟一下子像个城里人,柳眉弯弯,薄唇红艳,一步裙裹得身材凸显了大姑娘的韵致。听说确实挣大钱了,但村里又有人背后悄声议论说自己的儿子曾经在东莞碰到过她们两个,打的并不是什么干净的工。父亲去世后,他们两家成了仇家,母亲对石头媳妇更是恨之入骨。尽管石头媳妇总想在他们面前表现出强烈的内疚,但相逢时母亲总要先朝地上唾一口,然后狠狠地骂一句“骚狐狸”便扬长而去。有次,石头家的姑娘和十斤在河上的木桥头邂逅,不由自主地站住丹唇欲启,十斤却错愕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匆匆躲开了。可不知怎地,以后画洛神一画就画得更像她了,十斤十分害怕,生怕母亲哪天会突然看出来伤心责骂,就用橡皮反复擦拭,直至洛神面目全非。其实他画画妈并不反对,也许妈感觉儿子是遗传了她的天赋,有一天还说让他当教师的舅舅把十斤介绍给学校的美术老师呢。

  “三日之内…最亲的人……”一路上就这样思绪翻滚着,他的家到了。

  母亲是坐在院子里那株碗口粗的银杏树下的。已值深秋,银杏树叶黄绿相杂,秋风掠过,几片黄叶翩翩落下,宛若几把金黄色的小团扇,静静地落在母亲花白的发梢、脚下的地面和不远处的井边。母亲绣花的手颤了一下——今天绣花针已经好几次扎到她的手了,她索性把绷子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用嘴吮了吮左手指,抬眼远眺河边。恰恰这时,儿子十斤慌慌张张地闯入了她的视线。

  “妈、妈……”十斤嘴里连声叫着,眼眶里眼泪就开始打转。

  母亲一惊,慌忙站起,一下子抱住十斤道:“娃,咋了、咋了?!”

  “三日…之内…有…血光之灾。”十斤气喘吁吁地说。

  “娃,别急,慢慢说。”母亲把十斤扶到凳子上,扭身回房去倒水。

  喝着母亲倒来的水,十斤把上午去县城卖鱼遇到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在他讲述的过程中,母亲一会儿凝神,一会儿失色,一会儿屏息,一会儿哀叹……

  “天哪,难不成你要绝了我家么?!”母亲听完,一手抱着十斤的头,一手在大腿上拍打着说。此时,院子里很静,又有几片金黄的银杏树叶在空中旋转,远处的河面上在太阳的照射下泛着鳞光。

  静默了一会,母亲开腔了——“娃,刘四的话不可不信,咱家多灾多难,还要全信。刘四他爷当年就是咱县里有名的阴阳先生,这刘四是他爷的真传。我在你舅家当女子的时候,就听说过村上一家丢了一只羊,主家跑去找刘四,刘四掐指算了算,给来人指了个方位,果然就找见了。这人神着呢。”母亲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十斤才发现母亲是刚刚哭过的。“娃呀,放心,从今晚开始,你就睡在妈的房子。妈陪着我娃,一眼不眨,我看哪个骚狐狸精敢碰我娃。”母亲说完,拥着十斤拍了拍他的脊背安慰道:“白天咱该干啥干啥,晚上有妈呢。这三天留心就是了。”

  “嗯。”十斤点头应着,紧紧地抱住了母亲。

  “喵——”一声,十斤和母亲几乎同时转过头:一只黑猫从北院墙上走过。

  晚上,母亲早早就关了院门,而且把所有的关子和插销都一个不剩地关上、插上。上炕的时候,母亲又紧紧地关了窗子,还把她用了多年而油光发亮的桃木梳子放在了窗台上。傍晚时分,母亲让十斤把过年才用的那个六十瓦的大灯泡换上,现在的房间顿时比平日亮堂了许多。十斤趴在床上画他的画,母亲则拿起竹绷绣她的花。临近子夜,惊吓不安了一天的十斤实在撑不住了,就对母亲说:“妈,我太困了。”母亲笑道:“那就睡吧,妈一点也不困。”说完,继续眯着眼睛绣她的花。整个晚上院子里出奇地静,一丁点声响也没有,那几只芦花鸡都没鸣一声,而母亲也真的一夜未曾合眼,竹绷的白布上倒是凭添了四朵鲜艳的石榴花。

  天大亮了,十斤睁开眼睛,已经被母亲打开了的窗外,太阳似乎快要喷薄而出,因为十斤看见窗棂上镀的那层金光如同春天里忙碌的蜜蜂腿上蛋黄色的花粉。他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第一个晚上就这样平安度过了!他听见母亲在厨房里正在做饭,于是便决定立即起床,帮母亲做好饭快点吃了,好让母亲早点睡一觉,她肯定乏透了。早饭是他最爱吃的包谷糁子,包谷是今秋刚刚收获的新包谷,粉碎得小米大小的包谷糁被母亲用柴火熬成金黄色的糊状,和曾经上初中住校时学校大黑铁锅熬的一样粘稠油香,就着母亲调成酸辣的葱拌白萝卜丝,真是胜过人间任何山珍海味。吃罢饭,十斤催促母亲快去补觉,自己就去洗锅,却发现水瓮里水不多了,就提着桶去井边绞水。这口井是父亲在世的时候打下的,本来他们家一直在距离不远的别人家打水吃,可前些年不知怎地那家的井水和附近几家都变成铁锈色了,即使沉淀半天喝仍入口略苦。于是为了方便,父亲就请人在自家院里打了这口井,井深十数丈,水质清冽甘甜,村人吃了,都说十斤家的井不是污染层的水。此时,十斤双手边绞着辘轳,边望着大门外银白色的芦花在秋风里飘舞。那是洛神在吹蒲公英吧,他想。蓦地,他感觉辘轳振荡了一下,接着就变得轻飘飘的,差点闪坏了他的胳膊。他明白——井绳断了,快到井口的一桶水掉下去了!他没有打扰睡觉的母亲,轻手轻脚出了门,急匆匆跑到后村把擅长井底打捞的吴三叫过来,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才把铁桶捞了上来。母亲迷迷糊糊的,其实并没真的睡着,似乎觉察到外面发生了什么,可又感到距自己非常遥远,心中下意识的隐隐不安却扑朔迷离。

  又一个夜晚降临了。母亲照例关紧了大门、房门和窗户后,和十斤回到炕上。今夜的月亮特别大、特别亮,进母亲房间的时候,十斤是依依不舍地多看了月亮几眼的。那时月亮正挂在银杏树的树梢,它的银辉像乳液一样从银杏树密密的枝桠上流下来,一直流到房檐下的地面上,地面便白莹莹耀眼,使得十斤恍若置身月宫一般,身边的银杏不再是银杏,而是那吴刚砍伐的桂树了。母亲还是绣她的花,十斤趴在炕上入神地看着母亲。记得小时候母亲绣花的时候,他就拥着被子枕在母亲盘起的腿上,静静地看着母亲上下翻飞的右手,看着一枝一叶在母亲灵巧的指尖抽枝发芽,开花结果。看着看着,就睡去了,睡得很沉很沉,似乎这中间母亲叫了他一声,且还拽了他一下,但当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个日出迎接他了。一大早,母亲就对十斤提起昨夜的事情,说尿盆在房间里,十斤起来却要开房门出去,她就下炕把十斤拉了回来。十斤说不尿,就呼呼地又睡去了。十斤很奇怪道:“我怎么不知道?”母亲怔了一下,疑惑地看了看他,说:“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下午,母亲就叫来了十斤当教师的舅舅,把这几天所有的事情给弟弟讲了一遍,并说:“我怎么越来越害怕了呢?今晚就是最后一夜了。”

  舅舅道:“他是否得夜游症了?”

  “不知道,娃上初中后就自己睡一间房了。”母亲答。

  “那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舅舅问。

  “反正我没见过。昨晚吓得我都无心绣花了,一眼不眨地看了他一夜。”母亲忧心忡忡地说。

  “姐,不要怕,我今晚不回了,陪你们把这最后一晚度过去。”舅舅说,“刘四神里神气的,谁知道是真的假的。”

  “谁不想是假的呢?可这几天总是感觉哪里不对劲。原本白天想补个觉,但根本就睡不着。”姐姐看着屋外面正在给鸡架下垫土的十斤说。

  “照刘四讲,今晚是最后一晚。前两晚啥也没发生,今晚应该是关键的一夜,我和你们就睡在一起吧。”舅舅道。

  母亲连忙阻止道:“那不行,刘四说必须是最亲的人。既然信人家刘四,还是不要乱来的好。”

  突然,外面传来急切的拍打声。二人循声望去,见十斤正在鸡架下用铁锨拍打着墙角。

  “咋了,十斤?!你做啥呢?”母亲惊呼着,奔了出去。

  “一条蛇!花的。”十斤不回头应着,“跑了,从墙缝跑了。”

  “哦——”母亲又返身回来,对着十斤道,“这娃,把人吓的,还以为咋了呢。别打了,蛇是神呢,让它走吧。”

  舅舅低头不语,正一张一张翻看着十斤的画。

  黑夜,如约而至了。

  舅舅和十斤母子俩拉家常将至午夜时分。因舅舅在家,母亲和十斤既感到格外安全又格外兴奋,扯东家拉西家,几乎忘却最近发生的一切事情。母亲连续两夜未合一次眼,白天因心中忐忑也几乎无法入眠,要不是她刚才打了个哈欠引起警觉,真忘记督促弟弟赶快离开他们呢。舅舅于是走出姐姐房间,去了趟厕所,就回到十斤的房间睡觉去了。十斤的困劲也上来了,遂脱了衣服,身子朝后一仰就躺下了。母亲又检查了一遍大门关子和插销,回身关紧房门及窗户,亦上炕靠在墙上绣起了花。

  “妈,你说世上有鬼么?”十斤看着母亲冷不丁问了一句。

  “呸!半夜三更的你胡说什么?”母亲吓了一跳,停下手中的活责备道。

  “人体是肉体和灵体组成的。人死了,死的是肉体,灵体却不死,而且还会在空中看着自己所依附的肉体被人们清洗、穿衣、入殓、安葬。”十斤仿佛没有听见母亲的责备,继续说着自己的话,“人的灵体叫鬼,动物的灵体叫妖,植物的灵体叫怪……”

  “呸、呸、呸,你这娃今晚咋了,叫你不说你还越说越来劲了?”母亲毛骨悚然了一身虚汗,“你听谁说的?这是谁的鬼话?”

  其实这些是十斤在县城打工时去图书馆看的,但他不敢对母亲说他看书了,就敷衍道:“是我老师原来讲的,刚才忽然就想起了。”

  “把嘴闭上,快睡去吧。哼!”母亲不耐烦地蹬了他一脚,拿起竹绷不理他了。十斤便住了嘴,看了一眼母亲,笑了笑,然后向母亲这边紧紧地靠了靠,就自顾入睡了。不一会,十斤和舅舅的鼾声在两个房间开始此起彼伏。

  不知何时,外面起了风,吹得院子里银杏树的落叶在地面上哗啦啦地翻滚,河里的蒲苇和蒹葭也动了起来,风掠苇梢的声音忽近忽远。

  母亲再次打了个哈欠,电灯下那双黑眼圈愈加灰暗了,两日来的昼夜煎熬,令她显然苍老了许多,头发蓬乱,一根根枯丝就像被灯光烤焦了似的。又接连打了两个哈欠,酸涩的眼里流出了泪水,眼皮宛若承载千斤,脖子实在支撑不住,头像磕头虫一样点了两点,缓缓地低了下去,执绷和针的双手掉落在了大腿上……她看见她和十斤的父亲正坐在炕上剥玉米,十斤在一旁专注地画着洛神。猛然一声响,窗户大开,万道霞光照射进来,刺得他们睁不开眼睛。等视力恢复,她发现十斤被两个瘦小的、戴着高高的白色喇叭帽、分别穿着黑袍和白袍的人架着胳膊正越过窗子向外飞去。她大声叫着十斤的名字扑过去抓他们,可十斤头也不回,两条腿无力地垂吊着,眨眼工夫,他们便消失在乱苇丛生的河里了……

  “姐,姐……”她懵懵懂懂中听到有人叫她。

  “嗯…嗯…”她嘴里应着,可就是总也睁不开眼睛。

  “姐,十斤呢?你房门开着,炕上怎么不见十斤?”是弟弟的声音。

  “十斤,十斤?!”母亲的心咯噔了一下,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且大的可怕。她跪在炕上转着圈寻找,胡乱扒拉着被子,终是不见十斤的踪影。舅舅迅速退出房间,奔到大门处,发现大门仍紧关着,就返身寻到厕所,厕所什么也没有,又转身奔到厨房,厨房里除了一只老鼠受惊从锅盖上蹿了下去外亦空无一人!

  “十斤——”舅舅大声呼叫。

  母亲跌跌撞撞从房间跑了出来,打着手电四处搜寻。手电光柱急促地上下左右晃动着,鸡棚里的鸡被惊扰得开始咯咯咯地低鸣起来。

  “姐,鞋!”舅舅忽地大声惊叫,“井边有一只鞋!”

  母亲一个踉跄跌绊着过来,一把抓起鞋子,颤抖着声音道:“十斤,十斤的鞋啊!”

  舅舅赶紧抢过姐姐的手电,朝井里照去,可是井里雾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一点也看不到井底呀,姐。”舅舅说。

  “你在家里,我去叫后村的吴三!”母亲接过舅舅的手电,打开大门,慌里慌张地出门了。

  约莫凌晨四点多,带着打捞工具的吴三连同村上几个听到呼喊声的门中人与母亲一同进了院子。吴三连续下井两次,最后一次天麻麻亮时才把十斤打捞了上来。然而,一切都晚了——冰冷的十斤早已停止了呼吸!也就在抱起十斤尸体长嚎了一声后,母亲也昏死了过去……

  故事到此也该结束了。

  此后不久,县城里便传言出了几个怪事:一是县城东边一个村子有位叫十斤的小伙晚上梦游,不小心掉进了井里;二是摆零食摊的韩老六儿子二牛疯了,见了人无论男女都要色迷迷调戏一番,为此挨了不少拳脚;三是摆卦摊的刘四从此杳无音信,有人说他钻进终南山做了隐士,有的则说他云游四方求仙问道去了。

  村东的河苇黄了、绿了,绿了、黄了,河水的流速依旧如昨。

  十斤的家里也就剩下老母。那天清晨她被人掐捏人中救醒后,变得痴痴呆呆,见人就抽打自己的头道:“老不中用!叫你爱睡觉、叫你爱睡觉!”

  以后的岁月里,银杏树下坐着的母亲就成了十斤家凝固的风景,后来她又拿起了花绷,只不过绣的都是莲花娘子,满满地挂了一面墙。莲花娘子的头顶戴了一朵粉红色的荷花,圆圆的脸面娇妍妩媚,好多人看了都偷偷地说像石头家在外打工的姑娘……

  作者简介

  沉 穗,本名杨尚斌,陕西省乾县人,国家公务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原《咸阳税务报》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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