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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20-10-30 23:29:23 | 作者:佚名

  浮生 · 许志芳

  任晓雯

  编按:任晓雯有着令人瞠目的辛辣笔力,文辞鞭辟,直如老吏断案。不动声色的叙述中,一个个被命运摔打的人跃然纸上。虽遭时代无情淘洗,却在小说中面目鲜活。感谢任晓雯,寥寥两三千字,为这些浮沉颠沛的上海人,刻下曾经活过的墓志铭。

  儿子张援朝结婚后,王阿妹鲜少登门。最后一趟去,是孙子张奇十岁生日,儿媳许志芳再三邀约。王阿妹入暮方至,用拳头砸门。张奇闻声拎来拖鞋。他比奶奶高了,面廓也抽长起来。许志芳迎出门,“姆妈来啦。”王阿妹不换鞋,径直坐去床沿上,怄气似地东张西望。

  张援朝给母亲倒水。王阿妹道:“这是女人家做的事体。”许志芳捧来桃酥。王阿妹道:“忒甜,腻牙齿。”许志芳展示张奇的美术作业,又打开五斗橱抽屉,道:“奇奇最乖巧了,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不用大人教。”王阿妹乜斜了眼。许志芳讪讪起来。

  捱到晚饭时分。王阿妹不动筷,余人便不动。王阿妹尝一口青菜炒肉丝,“本地人烧菜,像是盐钵斗翻脱,”搛一筷咸菜炒小毛鱼,“穷人家才天天吃咸菜。”许志芳说:“姆妈尝尝肉圆,放了地栗和荠菜。”王阿妹嚼几口,蹙起眉头,欲说一嘴,终于没说。

  许志芳晓得,婆婆在外头抱怨:张援朝讨了个跷脚媳妇,生了个戆大儿子。许志芳觉得,张奇不聪明罢了。他在社区特殊教育学校‎。同学有耳朵不好的,有脑子不好的,多半脑子不好。张奇比起来,算是聪明的。还当了劳动委员。他擅长揩玻璃,湿毛巾一遍,干报纸一遍。还擅长剥毛豆,一掐一拧,豆子滴溜溜出来。

  许志芳走路贴牢墙壁,短腿缓慢落地,长腿奋力拨起。有人等她,就挥手,“你们走,别管我。”想快,快不起来,憋红了脸。她是南汇人,老三届。当过红卫兵,写过大字报,批过语文老师。一日武斗,被同学用自来水管误击,跌落领操台。骨折愈合后,查出短缩畸形,未得治疗。她在机床模型厂待了整十年。参加高考,进了交大机械动力专业。

  许志芳不擅理工,一学期瘦八斤,大把落头发,顶心隐有斑秃。班长张援朝辅导她。翌年结了婚。许志芳毕业后,进内燃机械厂。张援朝说,儿子智力出问题,皆因孕妇许志芳工作忒卖力,“当初我也是看中你勤奋认真。但凡事有度,生活不是打仗。”许志芳道:“讲话要有科学根据,保不准是你遗传不好呢。”

  张奇九岁时,厂里福利分房,漏了许志芳。她跑到工会主席办公室静坐。别人问她,就落泪,“我把性命都卖给单位了,害得老公也不睬我。”或提醒:“工作忒用力道,领导未必欢喜的。”许志芳不复言语。月馀,从老同学口中打探到,有个专利商标事务所,效益好,正招人。赶忙备考,一考即中。

  许志芳办完辞职手续,在内燃机厂传达室门前,逮人寒暄作别。车间同事议论,“许志芳立在厂门口,立了半半六十日。”“做给大家看呗。”“她特地跟我讲,身上绒线衫新买的,牌子是真维斯。”“还烫头发了,怪里怪气,像只蓬头痴子。”“她一直怪里怪气。”“哦呦呦,还穿了踏脚裤。”“一脚长,一脚短,哪能踏脚。”众人哗笑。

  逾数年,许志芳考取专利代理人资格,还自学日语。当了骨干,继而升为所长助理。又几年,事务所改制。她得了分红,每年进账六十余万。把钱从家庭账户取出,存于自己名下。买个保险柜,锁了存折,无人时反复数点。

  张援朝大哥患了前列腺癌,小妹的儿子要出国留学。许志芳拒绝借钱:“张建国不是骂我乡下人吗。”张援朝道:“他一直嘴巴臭,也不是针对你。再讲了,小妹待你总不错。”许志芳道:“她表面客气,背地里不晓得讲啥。你看她对张建国意见大吧,当面比啥人都亲热。”

  大年夜聚餐,许志芳被推为上座,挨着王阿妹。她不停绕过王阿妹,给儿子搛菜。腕间的老坑翡翠镯子,来回撞击碗盏。

  张援朝道:“你今朝没跟姆妈讲过一句闲话。”

  许志芳道:“讲啥呢,有啥好讲。”

  “你老早子拼命讨好她,是为了她几只私房铜钿吧。现在面孔一翻,飞起来了。”

  许志芳目光绕了圆台面转。一时煞静。她道:“是啊,我有钞票了,翅膀硬了。”

  开春,王阿妹肺癌过世。许志芳在静安河滨花园购了房,置一套小叶紫檀中式家具。张援朝与她分居。她闲来无事,学电脑和法语。时或推窗观景。苏州河伏在窗底。水色微皱,波光流离,云影子一团团扫过。许志芳有了君临天下之感。她想做婆婆了。

  许志芳帮儿子相亲,相了七八个。信息录入电脑,逐次比照。有个彭晓悦,以为是所长亲戚。见过三趟,发现是所长邻居的远房侄女。张奇不肯分手。许志芳道:“上海小姑娘介许多,寻个外地人做啥。”僵持数月,她屈服了,“没办法,儿子就喜欢漂亮女人。”

  许志芳开始盼孙子。白白里盼了两年。她迫他们看医生,看过几遍。又问儿子,和老婆多久“那个”一次。张奇眯眯笑,不言语。许志芳夜半蹑足去主卧,推一道门缝,张望良久,被彭晓悦发现。许志芳道:“儿子不懂事体,当娘的关心关心。”

  至年关,彭晓悦公司聚餐,晚归。许志芳打电话给前台,又摸到饭店,闹一场。回了家,将儿媳的大衣、套装、小礼服往窗外扔,“穿得像只狐狸精,一天到夜出去寻花头,”又道,“以为我不心痛啊,都是我家钞票买的,件件牌子货。”

  一日甫晓,彭晓悦出门上班,再没回来。带走了身份证和本科毕业证。许志芳去她单位,发现已辞职。欲寻当初的介绍人,怕失了面子。乱过几日,到派出所做笔录。大盖帽笑道:“不会有啥危险的,多半是跟野男人跑了。”许志芳道:“我们户口给她,钞票给她,样样物什都给她。啥人会这样宠牢她。她到辰光懊悔了,不要来求我,”又道,“我儿子要啥有啥,年轻小姑娘随便挑。”

  许志芳复又张罗相亲。对介绍人道:“分居两年就离婚了,现在笃笃定定先挑起来。”张奇不肯见人,追了问:“悦悦呢,悦悦哪里去了。”她答:“死掉了。”如是几次,动起怒来,“张奇,你就是只戆大,你晓得吧。啥也不会做,只会惹事体。跟你讲了别要外地女人的。不是看中你娘有钞票,啥人眼乌珠瞎掉嫁给你。”张奇瘪了嘴,鼻头微红。她语气软下来,“一个个都拎不清,伤透我的心。”

  夜半,许志芳在客厅储物柜里找安眠药,听得电话响。她啊呦捂胸,接了。那厢道:“跷脚老太婆,受够你了,去死吧,哈哈哈……”许志芳挂断,意识到是彭晓悦。仿佛醉了酒,又似疯癫了。许志芳对牢话筒回骂:“你才去死,乡下人,小拉三,白眼狼。”一串忙音回应她。

  许志芳骂一晌,掼了电话,瘫在真皮沙发里。沙发阔大,无边无际。枣红的紫檀木茶几,摆了花瓶、瓷杯、杂志、牙签罐、遥控器、餐巾纸盒。一方水晶相框立出来。张奇在框内微笑,露一线门牙,看着像个正常人。白衬衫,黑领结。头发上过油,梳向一边,贴伏住头皮,衬得颊颐硕大。那是他的结婚照,身边人被裁掉了,替上一张七寸黑白相片。相片里是三十来岁的许志芳,直短发,顺风耳。尼龙围巾层层叠叠,宛如花萼衬花朵,衬托她的面庞。她一腿立直,一腿微弯,似要往前迈步。鼓胸捏拳的气势,仿佛生活中的一切,统统难不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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